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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山乡奇人(传奇小说两篇)

2019-09-13 05:00:28来源:励志吧0次阅读

(一)蹲骚狗
在我记忆深处有这样一位老人家的影子:高而精瘦的身材,头上一顶斗笠,颌下三寸银髯,身上一袭黑衣。在集市上随人群向前缓缓流动。
他手中攥着一把土黄色的干草,像麦秸秆又像风干了的香菜,不时散发出清幽的香气。那东西叫香草。现代评剧《小女婿》中女主人公杨香草给她的心上人田喜哥做的小荷包里装的就是这种东西。身上配一个装有香草的荷包,那功能差不多相当于今天讲究的人往身上掸一些香水吧。
九十多岁的老人家在早已不属于他的时代还在卖着属于他那个时代的东西,这份坚守会令诗人感动,却并没有感动得了时人。我没有瞧见有人去买他的香草。别怪大家,您的同龄男女差不多早被上帝叫走了,而您是被上帝遗忘了的人。
像许多老人以安详静穆的晚境悄悄离开这个世界一样,这位老人家现在也早已离去了。还记得他晚境的安详静穆的已经很少,能够记得他壮年的激越热烈的人就更没有了。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写下来。
说来这位老人家还与我有过一次碰撞呢。那时我不过六七岁,而他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
有一天,我同村子里几个比我大的男孩子到野外闲逛。归来时从邻村的水稻田地里过,我发现机井旁边的水凼里泡着一个鱼鳞袋,不时地还要动一动,袋口儿挽起来用一个大土块压在了埝上。出于好奇心,我连忙走过去,推开土块,掟开口袋一看,里边全是活蹦乱跳的泥鳅鱼!可能是本性中善念的驱使,我当机立断,放生!我正把泥鳅往水凼里倒着的时候,这老头儿从远处跑来了,边跑边喊边骂,让我住手。我不管他那套,一口气将鱼全放了。他到跟前一看,一条也没剩,气得嘴唇直颤。他好不容易捉的半袋泥鳅让我好容易就放了,这使他火冒三丈,过来对我连推带搡,好像还在我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我们同去的人挺多,又都比我大,当然得护着我。有一个叫赵兰友的同伴,是那群人里年龄最大的,论辈分,我该叫他老叔。我这位老叔挺身而出,同老头儿理论:“你干啥?!你别动手中白?!……他是我兄弟!你敢欺负他辵不中!”——兰友大概对辈分不甚了然。老头儿让兰友给吓住了,再加上我们人多势众,他便没有怎么为难我,自认倒霉,放了我们。我们得胜地走了,并且怒气未消,又骂了这老东西一道。
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头儿原来是我爷爷的舅舅。我这个挺擅长论辈儿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管他叫什么了:太舅老爷?舅太爷爷?说不清楚。
知道了他是何许人也,也顺便知道了他的一些故事。据说,他年轻时好打猎,最擅长的是蹲骚狗。
“蹲骚狗”这个词儿,我这么大年龄的人刚刚赶上听,但大多数也只不过是只闻其说,不明其意。比我再小的人,大约连这个词儿都无缘听到了。
什么是骚狗呢?就是狐狸。捉狐狸干嘛叫蹲骚狗呢?我揣摩,那意思大概就和猫捉老鼠是一个道理,有时候需要耐心地蹲在洞口等着。
一个深秋的后半夜,天,黑得出奇,伸手不见掌,对面不见人。我的这位舅太爷腰里系一条青布口袋,带上钩杆子,扛上猎枪出发了。
此时的野外寒气逼人,蛐蛐都不愿意叫了。已渐干枯的草叶上冰凉,不知道是露还是霜。年轻时的舅太爷身体超棒,以腿作眼,在旷野里跋涉,健步如飞,这样的气候,连个寒战都不打。
凭经验,在骚狗经常出没的地方,他蹲下身来,屏住呼吸,朝四外望了望,没有动静。两只萤火虫在眼前飞来飞去,微弱的火光给他带来些暖意。不一会儿,萤火虫飞远了,两个火星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快看不见了的时候,竟又突然格外清晰起来,两点火星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像两颗蓝色的夜明珠!
望着这两颗蓝色的夜明珠在远处的荒草间起伏,舅太爷心中一喜:骚狗,来了。那两颗蓝色的夜明珠是骚狗的眼睛。他紧一紧腿带子,站起身来,飞一般朝两点蓝光跑去。蓝光似乎也发现了他,上下起伏的幅度更大,向远处移动的速度也更快了。
漆黑的天幕下,无边的旷野中,一对不发光的眼睛紧盯着一对发光的眼睛,两条腿同四条腿在进行着激烈的角逐。
突然,蓝光不见了。
要是咱们,一定会心里发慌,不知所措,舅太爷可是有经验的,心说:“小子,别来这套,你以为你闭上眼我就没辙啦!舅太爷猫腰从地上抠了个硬土块,朝刚才蓝光消失的地方狠砸过去。这一招果然奏效,狐狸跳起来,接茬儿跑,眼睛当然也就睁开啦!舅太爷继续追着蓝光跑。
不知道又曲曲折折地跑出有多远,总之早已辨不出方向。突然,蓝光又消失了。舅太爷于是又抠了个土块砸过去,还是没有蓝光。再抠一块砸过去,仍然没有蓝光。怎么回事?
舅太爷只好朝着蓝光消失的地方摸索着走过去。这时候,东方稍许有些发白了,舅太爷已能隐隐约约的看出面前是一片坟地,几十个大小不等的坟头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矗立着,坟间的荒草没过膝盖,还有高高低低的不知道几棵什么树。
舅太爷在坟地里徘徊着,用钩杆子在荒草间扒拉着。突然,他发现了异常:一座坟阴面的坟脚处,荒草掩映下是一个洞。用钩杆子往里探一探,挺深。聪明的舅太爷一下子明白了,狐狸就在这个洞里。狐狸从坟脚处刨下去,然后从棺材的一端打开一个洞,钻进去把死人吃掉,然后就在这里边舒舒服服的住下来了。这倒得天独厚,又宽敞又安静又暖和。死人的衣服和身下铺的棉花就是狐狸的被褥了。
舅太爷蹲下身子,侧耳细听,洞里果然有些微的声息。没错儿,就在这里边。他把钩杆子伸进去上下左右一通乱钩,这时候狐狸嘶嘶的叫声已经毫不暧昧。钩住了!用力抻出来,匆匆装进口袋里扎上口儿。怕它不老实,还举过头顶狠狠地在地上摔了摔。然后背起来回家了。
一路上志得意满,心下谋划着:一天比一天凉了,天亮后把这骚狗皮一扒,肉乎着吃喽,皮拿石灰熟一熟,让媳妇给做个皮褥子,挺好!
走到家时,天还没有亮。进屋点上灯,从口袋里倒出来一看——啊!!
是个死孩子!
怎么回事啊?原来那个年月,穷人家经常死孩子,死了孩子拿芦席一卷——有的连芦席都没有——直接扔到乱丧岗子(专门集中扔死孩子的地方)上。然后,野狗、狸猫、狐狸趁晚上来吃。这个死孩子就是狐狸从乱丧岗子上叼回窝里来的食物。想不到让我这位舅太爷匆忙间当狐狸给背家来了。
舅太爷吓病了,在炕上躺了好多天。

(二)谭瞎子
谭瞎子是一个奇人,在我们老家,六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
我们那儿,算卦几乎是瞎子唯一的生存途径,而谭瞎子却例外,不算卦却声名远播。
凡是有一种感官丧失的人,总会在其他感官的灵敏度上表现出超出常人来,这在科学上叫什么,我不知道。谭瞎子就是一例,别看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出奇。
闹日本那会儿,老百姓寝不安席。时不时就来“清乡”,老百姓必须迅速逃跑,跑慢了就有性命之忧。等鬼子过去,老百姓再战战兢兢地回来。所以这也有个词儿,叫“跑反”。那时候的大姑娘、小媳妇,越年轻漂亮,越提心吊胆。未曾出逃,总要匆匆换上破烂的衣服,并且从灶坑门子上揩一把黑烟子涂抹在脸上,这才稍许有些安全感。若不然,被鬼子当“花姑娘”抓住,死都来不及。
就在这老百姓朝不保夕的阴暗日子里,谭瞎子发挥自己的特长,自发当起了乡亲们的侦查员。谭瞎子每天几次攀上墙头,侧耳细听。在普通人既不闻枪声,也不闻脚步声的时候,谭瞎子能够准确地判断出鬼子从哪个方向过来了,离此地还有多远,使乡亲们及早撤离,保全性命。
有一回,谭瞎子在撤离途中闹了痢疾,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实在不能再走了,便让照顾自己的乡亲们先走,说自己自有办法。等他一泡屎拉完,鬼子已经离他不到一百米了。谭瞎子脱下鞋来,用两只鞋底子相互击打,竟传神地模拟出了机枪声,把鬼子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谭瞎子还有一手绝活儿,那就是吹奏秫秸笛儿。秫秸笛儿是用高粱秆儿做的哨子,普通人也能吹出些小调儿,可是到了谭瞎子嘴上,普通的秫秸笛竟出神入化起来,吹出来的曲子简直同唢呐独奏一般无二,煞是动人。
我们当地,谭瞎子跟“小秃子”斗法的事曾传为佳话。
小秃子是我们那儿响当当的唢呐艺人,不仅是自己所在的唢呐班子里的台柱子,而且,在同界享有极高的声望。谁家死了人,能不能把小秃子请来,被视为丧事办得是否体面周全的一大标准。
那天,小秃子在老观众的一再要求下,亮出了拿手好戏《百鸟朝凤》。观众们叫好不绝。就在小秃子吹得陶醉,观众听得入神的时候,小秃子和观众都惊愕了:怎么回事?这唢呐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回音?小秃子停止演奏,将唢呐从嘴边移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可是远远地还在响着唢呐曲《百鸟朝凤》,跟刚才小秃子吹得一模一样。声音越来越近,这时候有人惊异地来了一嗓子:“是谭瞎子!”人群闪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破衣啰嗦,满脸脏兮兮,叫花子模样,一边吹着秫秸笛,一边慢步向小秃子走来。走到桌前站住脚,嘴上却没有停,倒吹得更起劲儿了,还摇晃着脑袋,美滋滋的。小秃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重又抄起唢呐,站着和谭瞎子隔着桌子对吹。这样,独奏《百鸟朝凤》变成了合奏《百鸟朝凤》。人群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沸腾了!叫好声似浪头一般,此起彼伏。
两个人的鼻子上都冒了汗,观众的脸上却都乐开了花。一曲《百鸟朝凤》结束,小秃子将身子斜伸过去,两个人彼此拍了拍肩。那样子倒像多年不见的一对兄弟。小秃子请谭瞎子坐下喝水,他说不喝。还是大操(我们那儿管红白喜事的组织者不叫“管事儿的”,而叫“大操”)心细,知道谭瞎子一个人没眼没户的,度日艰难,便吩咐人从临时搭起来的伙房里盛出一大碗白米饭,上边放上了几片肥肉,端出来递到谭瞎子手上。谭瞎子二话不说,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起来。
谭瞎子的绝活让唐山人民广播电台知道了。有一回来人热情地将他请了去,让他在电台吹了几支曲子,回头还给了他一些钱。这下可把他高兴坏了,心里想,在电台找了个班上可不错!可是没想到人家请了他这一次,就再也不请了。倒不是嫌他的节目不够精彩,而是给他的吹奏录了音,此后也就不必再去直播了!谭瞎子在人群里说起这件事不无得意,又不无慨叹。
晚年的谭瞎子耳朵依然灵敏,据说每天清晨四点钟就会爬上墙头静察细听,哪个方向,大约多远,差不多是哪个村有结婚办喜事的,他能听得出来。是否只是通过鞭炮声,还是另外通过别的声息判断,人们不得而知。中午开席之前他准到,站在大门口念一套喜歌(合辙押韵的顺口溜,全是新婚大喜的词儿。),东家或大操看见,总会给他盛一碗米饭,浮头夹上几片肉,他便蹲在大门边一阵风卷残云,统统吞下肚去。
我平生和谭瞎子的一面之缘恰是看他吃肉。那时候我十二岁,谭瞎子大约有七十多岁了,上下牙加在一起也超不过三四颗。那天我们西边邻村一家办喜事,不知道他念没念喜歌,总之我没有听到,大概也没人爱听他那套词儿,他此番来的目的又都心知肚明,于是见到他干脆直接打发就行了。只见有一个人给他端出一碗米饭,上面有些菜,其中有几片肉,又肥又白,虽然那时候的人生活条件还不是很好,但那样肥的肉我是一看就腻的,绝没有食欲。可是谭瞎子蹲在大门边吃得那个香劲儿就甭提了!没牙,嚼是嚼不细了,含到嘴里一个劲儿的咕哝,咕哝咕哝地就咽下去了。还记得那天有风,当街的沙子、草棍儿刮到碗里了,谭瞎子若无其事,甭看没牙,一大碗连饭带菜,连沙子带草棍儿,不到十五分钟就全到肚子里了。
这一幕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那时候七十多岁,现在应该九十多岁了——他能活到九十多岁吗?大概早死了。
今后还会有人再提谭瞎子吗?如果我是一个名作家,会使谭瞎子人以文传,可惜,我只是一介草民,我只能用我的平民笔墨简单记录下谭瞎子的生命片断。不知在哪个世界的谭瞎子哪里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站在当街看着他吃肉出神的十二岁小男孩儿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知道他的一些故事,并且还一直想着他。

共 4561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这篇作品记录了“我”家乡的两位具有传奇色彩的老人。《蹲骚狗》就是捉狐狸,我的舅太爷是个猎人,年轻时的一次蹲骚狗的经历让他一辈子记忆犹新,本来想抓获一只狐狸,却误捉回去一个死孩子。舅太爷还因为我放掉他捕捉的泥鳅和我起过争执。九十多岁的舅太爷曾经在集市上卖着属于他那个年代的香草,这份坚守让我们感动。《谭瞎子》是一个奇人,他不像别的瞎子那样以算卦为生,他的那双耳朵出奇的灵敏,曾帮助乡亲们逃脱了日本鬼子的“清乡”。谭瞎子会口技,能用秫秸笛吹出各种曲调,这一技能让他走进电台出了一回名,也为他挣来不少吃食……作品以朴实的语言塑造了民间两位奇人,构思精巧,情节生动,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好作品,值得一读!【编辑:淇水碧柳】
1 楼 文友: 2015-10-01 11:04: 0 感谢千里赐稿星月,创作辛苦,问候作者!顺祝千里国庆节快乐! 写自己喜欢的文字,让别人点评去吧!
2 楼 文友: 2015-10-01 11:05:54 作品描述了两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农村老人,情节生动,语言精练,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1 写自己喜欢的文字,让别人点评去吧!
 楼 文友: 2015-10-01 11:06:5 愿千里在星月创作愉快!佳作不断!再次感谢赐稿! 写自己喜欢的文字,让别人点评去吧!婴儿大便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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